第二日。
天蒙蒙亮,晨雾还在山谷间弥漫。
崖顶终于传来了嘈杂的人声。
“少爷——!”
“小满姑娘——!”
“喵呜——!”
接着,几条粗壮的绳梯顺着崖壁被放了下来。
小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一听这动静,立马来了精神。
她猛地坐起来,冲着上面大声呼喊:“石头!我们在这儿!还没死呢!赶紧下来!”
上面顿时一片欢腾。
石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带着几个身手矫健的家丁顺着绳梯爬了下来。
当看到两人安然无恙时,石头直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:“菩萨保佑!菩萨保佑啊!”
获救的过程很顺利。
世子爷林德芳都在场。
这个儿子从小到大都没有让他操过心,也就这一年来为了高僧所说的情劫,他不是受伤,就是跳崖的,让他这个老父亲心绪难宁。
回到世子府时,整个府邸都炸锅了。
王大夫早就提着药箱在门口候着了。
经过一番仔细的诊治,确认两人除了皮外伤和受惊过度外,均无大碍。
一直提心吊胆的大夫人和老夫人,这才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。
大厅内。
大夫人看着正坐在椅子上喝姜汤的小满,眼神复杂难言。
就在刚才,她听说了儿子毫不犹豫跳崖的事。
那一刻,她就知道,完了。
自家这个清心寡欲、一心向佛的儿子,这次是彻底栽了。
为了这个丫头,连命都不要了。
这哪里是找了个通房丫鬟,这分明是找了个祖宗!
但这丫头与儿子的命运已然绑死。
共感也好,情劫也罢。
既然分不开,那就只能……
大夫人深吸一口气,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。
她彻底歇了再为儿子寻觅良缘的心思。
什么名门闺秀,什么大家千金,在命面前,统统靠边站!
大夫人现在的心思只有一个——
怎么将小满死死绑住,不让她离开世子府半步!
哪怕是用铁链锁,也要把这丫头锁在儿子身边!
谁敢把她带走,就是跟整个世子府过不去!
正想着,林清玄换了身干净衣裳,在石头的搀扶下走了进来。
他脸色依旧发白,却推开石头,走到大厅中央,对着上首的林德芳、大夫人和老夫人,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底。
“让父亲、母亲、祖母担惊受怕,是儿不孝。”
声音有些哑,却透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。
“当时情况紧急,儿来不及多想,只知道若是不跳,便会悔恨终生。请父亲母亲责罚。”
说完,他撩起衣摆,“啪”地一声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,听得大夫人心头一颤。
她下意识就要起身去扶,却被身旁的林德芳一把按住手腕。
林德芳黑着脸,目光沉沉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。
“你也知道错?你知道你祖母和你母亲为了你,昨夜差点把眼睛哭瞎了吗?为了一个女人,你是连命都不要了?”
大夫人急得想跺脚。
她是知道原因的,那是共感啊!那是命啊!
可这话没法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说,只能干着急。
老夫人叹了口气,目光在儿子和大孙子之间转了一圈。
“小满那丫头呢?”
林清玄背脊挺得笔直:“小满受惊过度,身子虚,孙儿让她先回院子让王大夫医治了。”
他还想再解释几句,老夫人却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“也罢,这丫头也是个苦命的,不知惹了哪路煞神。”
老夫人转头看向林德芳,语气骤然冷了下来:“好好查查。若是府中有人手脚不干净,直接打杀了,不必回我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大嗓门。
“我们家的宝贝疙瘩怎么样了?啊?没缺胳膊少腿吧?”
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。
二老爷林德尚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,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二夫人和三个探头探脑的堂妹。
林德尚是个急性子,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林清玄,眼珠子都瞪圆了。
他几步冲过去,伸手就要扶。
“大哥!这孩子都伤成这样了,你怎么还让他跪着啊!”
林德芳额角青筋直跳:“你懂什么!慈母多败儿,慈父也一样!”
二夫人也看了眼灰头土脸的侄子,心疼得直抽抽,赶紧上前帮腔:“大伯,这孩子昨儿刚遭了大难,有什么话等伤养好了再骂也不迟啊,怪可怜见的。”
三个堂妹缩在后面,眼珠子骨碌碌转,想看又不敢吭声。
要知道,这位堂兄可是全家的心尖尖,从小到大连句重话都没听过,今儿居然跪在这儿领罚?
稀奇!太稀奇了!
林德芳冷哼一声:“就该让他去祖宗祠堂跪着!做事之前不过脑子,他可是林家独苗!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让我怎么去见列祖列宗?”
林德尚挠了挠头,觉得大哥说得也有道理。
但他是个粗人,最见不得读书人受罪,尤其是自家这个宝贝侄子。
“大哥,话是这么说,但他这不是为了救人嘛!佛家不是说,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?这孩子是学佛学傻了,但也算积德行善不是?”
林德尚一边胡搅蛮缠,一边给林清玄使眼色。
大厅里的气氛,被林德尚这一搅和,倒是松快了不少。
林德芳看着这一屋子护犊子的人,又看看一脸倔强跪在那里的儿子,心里也是百感交集。
他何尝不心疼?
但这事儿太大了,若不给点教训,这小子以后指不定还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。
“罢了。”
林德芳长叹一口气,揉了揉眉心,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“既然你叔父替你求情,跪祠堂就免了。”
大夫人刚松了口气,就听丈夫话锋一转。
“但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!从今日起,禁足祥云居一个月!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踏出院子半步!给我好好反省,何为责任,何为轻重!”
这惩罚,说是惩罚,其实跟挠痒痒差不多。
对于刚跳完崖的人来说,这简直就是变相的休养。
林德尚赶紧给侄子递眼色,那五官乱飞的样子滑稽得很。
林清玄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的情绪,恭敬叩首:“是,父亲,儿子领罚。”
大夫人心里暗爽。
禁足好啊!
禁足妙啊!
关在一个院子里,孤男寡女,干柴烈火……呸,是日久生情!
她现在巴不得儿子天天跟小满黏在一起,最好明年就能让她抱上孙子!
老夫人也点了点头,算是默许了这个结果。
一场风波,看似平息。
林清玄在石头的搀扶下,一瘸一拐地回了祥云居“坐牢”。
他前脚刚走,三个一直憋着不敢说话的林家小姐立刻活跃起来。
林玉宁胆子最大,凑到二夫人身边,拽着袖子撒娇:“娘,堂兄都回去了,这儿没我们什么事了吧?我们能不能去看看小满姐姐?她肯定吓坏了!”
二夫人看了一眼大伯哥那张黑脸,又看看自家夫君。
林德尚大手一挥:“去吧去吧!你们小姑娘家家的,在这儿也帮不上忙,去陪那丫头说说话也好。”
三位小姐如蒙大赦,行礼告退的动作整齐划一,转身就往祥云居跑。
那速度,比兔子还快。
她们心里可都憋着一股八卦之火呢!
堂兄跳崖救人!
这是什么神仙剧情?
比茶楼里说书的还要精彩一百倍好吗!
必须去问个清楚!
祥云居内。
小满刚被王大夫包扎成个粽子,正瘫在榻上喝安神汤。
劫后余生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但比身体更累的,是心。
脑海里全是那个傻子跳崖的身影。
那一瞬间的决绝,那个紧紧箍住她的怀抱……
“唉……”
小满长叹一口气,把脸埋进软乎乎的枕头里。
这下好了。
欠大发了。
这要怎么还?
难道真要把自己赔进去?
就在她心乱如麻的时候,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掩饰不住兴奋的声音。
“小满姐姐!小满姐姐!你还活着吗?我们来看你啦!”
小满嘴角抽了抽。
这林玉宁,会不会说话?
她无奈地抬起头,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情绪,扬声道:“门没锁,进来吧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三个脑袋齐刷刷地探了进来,眼睛里闪烁着名为“八卦”的光芒。
小满知道,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
而那个为了她连命都不要的佛子,此刻就在隔壁。
这日子,怕是没法平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