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十八年,公元1949年11月的最后一天,山城解放的消息,如同最后一记沉重的丧钟,通过电波传遍了中原大地。
校长的专机在解放当天,仓皇升空,飞向了还挂着青天白日旗的蜀都。
他试图以蜀都为最后的堡垒,倚仗胡棕南麾下那三十馀万大军,在西南的山川之间构筑起一道最后的防线。
由于滇城的第一师撤离,胡棕南也不敢将所有部队放在前线,兵分两路。
一路穿越康巴地区进入丽江,一路前往攀枝花地区。
密支那的93军,不知何时,扩招到了万馀人,响应号召进入了保山。
然而,他们面对的,几乎是一座座空城,一片片荒芜的土地。
在滇省,此刻除了少数故土难离,以及一些行动不便的老人,就是一些夹缝中苟延残喘的土匪溃兵,整个滇北十室九空。
能搬走的工厂设备、战略物资、甚至滇越铁路在滇省境内的铁轨,早已都被拆卸下来,装上一列列闷罐车厢和卡车,沿着抢修维护的公路,源源不断运往南方。
而壮省情况,却与滇省不同,壮省的百姓更加眷恋故土,有田产的人,大部分都不愿离开。
尤其是桂北、桂西地区,宗族观念极为浓厚,许多村落聚族而居,数百年未曾远离故土。
凉山地区,一条从凭祥方向延伸过来的黄土路上,尘土飞扬,几乎屏蔽了半片天空。
道路上挤满了人,男女老少,肩挑背扛,推着独轮车,赶着瘦骨嶙峋的牲口,缓慢地向南移动。
路边,每隔二三十里,便设有一个由北圻人民军和民政人员管理的临时救济点。
几口大铁锅架在简易的灶台上,锅里翻滚着米粥,偶尔能看到一些切碎的野菜叶子和零星的盐花。
这就是所谓的“救济粮”,仅能维持生命最基本热量的流质。
发放粥食的士兵们表情严肃,大声吆喝着维持秩序:“排队!都排队!每人一勺,不准抢!孩子和老人可以多领一口!”
人群默默地排着长队,相互搀扶着。
他们伸出各式各样的碗、破口的陶罐、甚至半边葫芦瓢,接过那一点点维系他们走下去的希望。
少有人说话,仿佛多说一句,就会多消耗一份气力。
假如要是能有人仔细观察这支迁徙的队伍,就会发现一个非同寻常的现象。
那就是队伍中,女性的比例,尤其是年轻女性和女童的比例,高得异乎寻常。
在滇省,许多家庭都是拖家带口,扶老携幼。
而这支来自壮省的队伍,更多的是只有妇女带着孩子,或者干脆就是孤身一人的少女、女娃。
在靠近凉山的一个较大安置点,一个穿着打满补丁土布衣裳的小姑娘,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年纪,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粗陶碗,小口小口地啜吸着滚烫的米粥。
她叫阿桂,来自桂北的苗寨一个小山村。
她身边没有父母,只有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两三岁的姐姐,同样面黄肌瘦,机警地大量着周围。
“阿姐,我想大哥和四弟了,爹娘……他们真的会来找我们吗?”阿桂抬起清澈的眼睛,小声询问道。
姐姐抿了抿嘴,眼神复杂的看向妹妹阿桂,还有一丝凄凉。
但妹妹阿桂不懂这个眼神,一路上不知道问了多少次爹娘在哪里。
她摸了摸阿桂枯黄的头发,低声道:“会的……只要我们到了南边,分了田,安顿下来,爹娘……就会来的。”
这话她说得很没有底气。
她十分清楚的记得,在临走前那个晚上,阿爹一直紧皱着眉头,阿妈的眼睛也一直通红。
最终阿爹咬着牙,将家里仅有的几块干粮塞给她,含着泪说:“带好妹妹,先去……女娃子,留在家里,怕是……唉,去了龙长官那里,好歹有条活路,说不定还能分到地……”
重男轻女的观念,在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。
但这样的乱世当中,那些家中有些田产的,不少人都做出了这样残酷的选择。
儿子是传宗接代的根,要留在身边,守住祖坟家业,哪怕前景莫测。
而女儿,往往被视为“赔钱货”,在资源极度匮乏时,最先被牺牲、被送出,仅仅是为了减少一张吃饭的嘴。
龙少华宣扬的“分田安家”,对这些女娃而言,是她们被原生家庭推出来的、唯一能被接受的理由。
这也是为了你好,也为了你弟弟们!
在壮省,更多的人选择留在村里,加固寨墙,藏起粮食,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。
他们十分的相信宗族的力量,相信熟悉的山川林木能够提供庇护。
这就使得周容桂第四师的“粒米不留”政策,执行起来更为复杂。
龙少华的命令就是除了保障无法迁移之孤寡最低生存口粮外,应搬尽搬,颗粒归仓。
周容桂,这位龙文章时代就以执行力强、不苟言笑着称的将领,对此贯彻得一丝不苟。
在他的部队控制的城镇和交通在线,征集物资的工作进行得雷厉风行。
有些地主家的粮仓,都被周容桂判定为“囤积居奇”,都被强行打开,粮食被迅速装车运往防城港。
对于普通百姓,倒是没有显得那么苛刻。
在一些村庄,征收队上门,对家中只有年迈老人、确实无法远行的,会象征性地留下极少量口粮,勉强够撑过一两个月。
但对于那些青壮年劳力,尤其是被怀疑有意滞留、等待变天的,征收几乎不留情面。
“长官,行行好,给我们留点种粮吧!明年开春还要下地啊!”一个中年汉子苦苦哀求。
负责登记的军官面无表情,在本子上划拉着:“师长有令,颗粒归仓。你们留下来,地能不能种还两说。去了南边,自然分给你们好田,种子农具都会有的。那边有登记处,领了身份牌,就能南下分水田,比你这坡地好太多了。”
很多时候,这样的哀求换来的只是冷漠的摇头,甚至呵斥。
青壮年男子,这可是实打实的劳动力,甚至是兵源。
周容桂对他们的口粮配给控制得极严,想用这种手段,胁迫他们南下。